谩骂
这些年回望自己的成长经历,我越来越觉得,许多所谓的“教育”,其实只是成年人情绪的外溢。
母亲打骂孩子,父亲冲孩子怒吼,未必是为了让孩子明白什么道理,更多时候,不过是在宣泄自身的焦虑、委屈和愤怒。成年人无法安放自己的情绪,便把它倾倒给家里最弱小、最无法反抗的人。孩子承担的,从来不只是责备本身,更是另一个成年人无力消化的人生重量。
我出生在农村,对此并不陌生。
小学四年级到初中毕业那几年,村里的自来水总是断断续续。母亲偶尔会因为停水而忘记关掉水龙头,等她出门干活以后恢复供水,水便漫过自家厨房,再顺着地面的缝隙流进隔壁二叔家的猪圈。
于是,隔着一道院墙,二婶的咒骂便开始了。
她能从下午一直骂到夜里。那些话并不是说给谁听的,也不需要谁回应。她只是借着这件事,把积压已久的不满、辛劳和怨气一并释放出来。什么难听便骂什么,仿佛只有如此,心里的火气才能消散。
如今想来,那并不是解决问题,而是一种情绪的仪式。
奇怪的是,在当时,这一切又显得如此正常。村里人与人之间发生摩擦,首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协商,而是争吵;不是厘清责任,而是宣泄情绪。谁哭得更厉害,谁闹得更凶,谁似乎就更占理。真正能够平心静气坐下来谈的人,反倒成了少数。
后来离开农村,我原以为这种行为方式会随着环境改变而消失,结果发现,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大约在2015年前后,我曾经历一次从深圳飞往杭州的航班取消。同行的一位六十多岁的妇女,当场在机场放声大哭,甚至用头撞击服务柜台。那一幕令人震惊,也令人困惑。
因为与此同时,航空公司其实正在安排旅客的住宿和后续行程。条件自然谈不上完美,却并非毫无交代。可她依旧选择用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不满,仿佛只有把情绪推到极致,事情才会得到解决。
后来我逐渐明白,这未必只是个人修养的问题。
在一个法治和契约精神尚未充分建立的社会里,人们依赖的并不总是规则,而是声势。讲道理未必有用,守规矩未必得到补偿,反倒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更容易获得关注与让步。“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于是从一句俗语,变成了一种代代相传的生存经验。
当规则无法提供足够的安全感,人们便转而相信情绪的力量。
只是,这套逻辑若被带进家庭,代价往往最为沉重。
成年人可以把一次争吵遗忘,孩子却可能记上一辈子。父母的一句羞辱、一次失控、一次挥手打骂,看似转瞬即逝,却可能在孩子心里留下漫长的回声。很多人成年以后,依然不知道如何面对冲突,如何表达愤怒,如何建立亲密关系。有人习惯性地沉默忍耐,有人则在成为父母之后,把曾经承受过的一切,再次施加给下一代。
伤害于是像一种隐秘的遗产,在代际之间流转。
夫妻关系也是如此。所谓“打是亲,骂是爱”,不过是过去的人们替暴力寻找的一层温情外衣。真正的亲近,从来不需要依靠羞辱和恐吓来维系;真正的爱,也不该以伤害作为表达方式。
人类文明的发展,也许首先不是学会如何争取利益,而是学会如何约束自己。能够在愤怒时保持克制,在受挫时不迁怒于人,在拥有力量时不滥用力量,这些看似平常的品质,其实比聪明和成功更难得。
成长到今天,我越来越相信,一个成熟的人,并非永远不会愤怒,而是在愤怒降临的时候,知道不该让最亲近的人,为自己的情绪买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