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不只是丈量山路—Hiking Forest Lake Trail and Arapaho Lake Trail
这个周末原本计划去 Chicago Lake Trail 徒步。结果一觉醒来已经七点了。那个地方周末极其热门,晚出发意味着停车和路况都会是问题,于是临时改去 Moffat Tunnel 附近的james Peak Forest。
上次走 Heart Lake—Rogers Pass—Corona Pass 的长距离环线徒步时,在 Forest Lake 高处岔路口搭了两位活力四射的巴基斯坦小哥的皮卡下山,因此错过了 Forest Lake Trail。今天正好补上这个遗憾。James Peak 一带的几个高山湖泊,对我而言就像姑姑家一样(我姓胡,湖胡同音),每个季节总要去拜访两三次。今年还没去过forest Lake 呢。
第一次开 72 号盘山公路时,我战战兢兢,手心冒汗,胃里发紧。经过去年整个徒步季的锻炼,如今这些紧张反应早已消失。人真是习惯的动物。经历过许多次之后,再险峻的山路也变得见怪不怪,神经系统不必再调动那么多“警力”了。
到达停车场时已经接近上午十点。主停车场早已停满,车辆一直排到路边,离停车场将近半英里处才找到一个空位。
空地旁聚集着一群人,有的手里提着野餐篮。我刚把车停稳,一位中年妇女走过来问:
“你是蘑菇群的吗?”
我说不是。
原来他们是植物园组织的采蘑菇活动群。停好车,往步道口走时,正好接在这支队伍的后面。带队人正在介绍当天的计划。我悄悄问队尾两位五六十岁的女士,其中一位看上去是亚裔。
“我们都是植物园 Friends 会员,”她说,“带队的是菌类专家。”
我问:“这么多人一起采蘑菇,还能采得到吗?”
“这次采蘑菇主要是为明天植物园的蘑菇展做准备,什么蘑菇都可以,不限于可食用品种。”
这倒是个好主意。有目的的徒步——采蘑菇、摘浆果、钓鱼——仿佛是在徒步这条空白的线条上添上丰富的内容。也许我也该试着多留意蘑菇。去年我就在这附近采到过几朵可食用菌。另一位女士说:“今年太干了,蘑菇不多。” 确实如此。
今年走过的许多步道旁,湖边原本没于水下的岩石都裸露出来,黑黝黝地摊在岸边。许多需要踩着原木桥通过的山溪,要么彻底干涸,要么水流细弱,直接踩着溪石便能过去。Brainard Lake 一带那些大大小小的浅湖,也纷纷露出深灰色的湖底。少雪的冬天,接着是干热的夏天,一切都顺理成章。
今年夏天徒步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不必太担心下午两三点的雷雨。直到八月初,我一次也没遇到。对于不习惯清晨六七点就起步的人来说,这实在是难得的福气。我快步超过蘑菇队,独自向前。
因为已经十点,大多数徒步者早已走在我前面。一路上碰到的几乎都是返程的人,很少有人和我同方向而行的。走到 Forest Lake 与 Arapaho Lake(未维护步道)的岔口时,我临时决定先去 Arapaho。
的确因为是 unmaintained trail,路上的人极少。途中看见两个卸下巨大背包的男人。我正想一点点地添置背包徒步的装备,今年徒步季无论如何要尝试一次,便和他们聊了起来。
其中一位四十来岁,狭长脸,很有德国人的长相特征,看起来有些面善。他们准备在树林边缘扎营,第二天再上到 Arapaho Lake,然后原路返回。他说他有一个叫”the Colorado Beautiful的群,时常会组织背包徒步。难怪他如此眼熟,我已经加入此群只是还没有参加过群的活动,见过他在群里的头像。 谢过他,我继续赶路。
这位自己掏钱组织徒步背包的资深户外爱好者并没有像这个入门不久的徒步者那样热衷长距离徒步。 的的确确,背包徒步的意义,显然不仅仅是累计里程或速度,更重要的是浸润在自然中;让大自然洗净社会带来的尘埃和疲惫。
最近一个月,我连续进行了三次十五英里以上的长距离徒步。不知不觉间竟形成一种想法:既然开车一个多小时来到山里,就应该把自己走到筋疲力尽才算值得。现在想来未必如此。
在野外静静待着,让山风、湖水、树林和黄昏慢慢渗入身心,本身就是目的;而不是一定要用双脚和登山杖去丈量每一寸山路。
可惜,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下午四点左右,我从 Arapaho Lake 返回 Forest Lake 岔口时,本来已经准备下山。看地图,Forest Lake 似乎不远,于是又转身向上。
地图上显示有上下两个湖,两湖之间约一英里。结果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高估了自己的记忆。
见到下湖时,我几乎像第一次来到这里。记忆里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几位钓鱼人正准备收竿下山。
沿湖边小路继续前进,便是通往上湖的路线。这时已经五点多了。我决定继续。
接下来一英里的路全是乱石,需要不断攀升。因为时间渐晚,心里难免生出被时间追赶的紧迫感。一个不留神,我向前摔了一跤。
幸好斜挎在肩上的相机先着地,只有镜头罩碰到石头,机身似乎没有受损。
我站起来,提醒自己:欲速则不达。之后一路更加小心。走了大半天这样的乱石路,脚底开始隐隐作痛。
忽然看见左边草地上散放着颜色鲜艳的背包和睡垫,旁边有条小路通向湖边。走过去,听见年轻人的笑声。
几位年轻男女正坐在巨石旁晒太阳。一位姑娘穿着几乎和泳装无异的衣服,把高山湖当成了海边。我不想打扰他们,继续往前。
不远处另一块巨石旁,又是一群同样年纪的年轻人。原来这里是热门露营区。湖东北侧的山坡上,一个个帐篷散落其间。帐篷边围坐着一群群年轻人。
这是他们消磨夏日周末的好地方。也只有安营扎寨,才能真正静下来,慢慢体会 Forest Lake 的好客与慷慨。而我只是一个匆匆停留的过客,只能把湖泊留存在二维的照片里。
湖西侧群峰环抱,如同一片巨大的天然屏风,太阳正缓缓向山脊靠近。地图显示,上湖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湖泊,但从这里看不见,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瀑布从山间垂下。瀑布旁有一大片紫色野花,如同挂在山壁上的帘幕。
阳光照在湖面上,碎金般闪烁。因为正对着太阳,相机镜头里出现一串串耀斑,却无论如何也复制不了眼前的美。
又过了一两分钟,一片云恰好遮住落日前最后炽烈的阳光。我赶紧按下快门。终于拍到两张满意的照片。收起相机,转身下山。
心里暗暗决定:今年夏天一定要尝试一次背包露营,做大山湖泊的一夜之客,和这群尽情享受大自然的年轻人一样。
下山开始时仍需小心通过那段巨石路。关键在于找到每一步真正能够踩稳的位置。
到达下湖时,看见上午遇到的两个男人正在湖边寻找营地。他们显然刚刚抵达。此时太阳已被山体挡住,下湖显得格外安静,已经有了几分夜色降临的味道。
再往下走,路况好转许多。大约一个小时后回到 Arapaho Lake 的岔口。这临时起意到forest lake 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近。
天色渐暗时,迎面走来两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背包上插着钓鱼竿。我本来有些疲惫,不打算聊天。
可这两位陌生人兴致勃勃。他们说准备今晚露营,第二天一早去上湖钓鱼。
在科罗拉多的山野里,徒步者、钓鱼人、露营者之间确实存在一种特殊的默契。陌生人见面,总愿意停下来聊上几句,像周日礼拜后的教友一样自然。聊着聊着,我也来了兴致。
于是我抛出每次见到钓鱼人都会问同一个问题:“钓到鱼怎么带下山?”“我们一般钓完就放回去。”这个回答也是我每次都会听到却未必完全真实。也许钓鱼者和我一样是个徒步菜鸟,没钓到鱼,或是钓到的鱼太小才放回去的。
其中一个圆脸年轻人,让我想起刚来美国读书时认识的一位物理学博士生。明明只见过几次,此后再无交集,却一直留在记忆里。说不定这是那位博士的儿子呢。二十几年过去,他有儿子的话该是这个年龄了。我的想象力大胆无边。
“我今天没钓到什么,”圆脸年轻人说,指着同伴,“他钓到了。”
“是啊,我钓过一次 bass。”“做着吃吗?”我立刻暴露了中国人的本色。“可我没带油。”钓鱼高手有些为难。“鱼本身就有油。”
我接着说:“主要看鱼和锅的大小。你们带的锅一般都太小,不方便煎鱼。可以把鱼切成几段再做。”
“听起来有道理。”天色越来越暗。临别前,我告诉他们:“上湖很热闹,下湖特别安静。如果想找营地,下湖更合适。”
他们谢过我,我们互道晚安,各自继续赶路。这些年在步道上遇到的陌生人,大多热情、开朗、乐于助人,无论男女老少。
这有些让我感到困惑。二十年来,在教室里遇到的学生——尤其是本科生——其中不乏对老师恶意诽谤的人。
为什么同样是陌生人,在山野里却如此友善?也许是因为户外的人都更放松。又或者,大自然本身会卸下人身上的某些防备。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直到博士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依旧十分羞涩。面对陌生人,总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可如今,我已经能够毫无压力地和陌生人聊天,甚至期待这些短暂而愉快的相遇。我竟说不清这种变化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也许就像开72号公路时的紧张感一样。走得多了,见得多了,人便慢慢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