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禅修记:荨麻疹、棉麻衣,与一场迟到的觉察
今年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周五到周日,三天——我去了附近的普云禅寺禅修。巧的是,禅修的第一天,我全身爆发了红疹;到离开寺院时,红疹也正好消退。事后才弄明白,这红疹不是湿疹,而是荨麻疹,是之前连续四五天每天一罐百威啤酒引起的。啤酒里的组胺含量偏高,连续摄入四天后超过了免疫系统的承受力,于是爆发了。
四年前我得过同样的病,足足拖了两个月,所以这次一爆发,我立刻猜到八九成是啤酒在作怪,当即停酒。
大爆发是在第一天禅修结束、回家后晚上九点左右。全身布满红色斑疹,连脸上都没放过,和四年前的症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我已经知道元凶是啤酒,立刻停喝;而四年前后知后觉,又恰逢跨州搬家,看了几位医生,没有一个能说准病名,都诊断成湿疹。其实湿疹和荨麻疹完全是两回事:荨麻疹来得急、去得也急,只要掐断导火索(也就是啤酒),48小时就能复原,而且不留疤痕。湿疹可不是这样。四年前因为没有及时揪出元凶,本该疾风骤雨般的荨麻疹拖成了一场绵绵不绝的梅雨,一个多月才痊愈。美国那位医生还推荐我打一种昂贵的、需要定期注射的药剂,好在我没听她的。
我只记得儿童时期出过风疹,成年后再没犯过,倒是这几年开始反复。大概女人更年期之后,身体的免疫状态某种程度上又回到了青春期之前。人的免疫力大致是一个关于年龄的钟形函数,后三分之一的形状和人生前三分之一颇为相似——因为主导繁衍的性激素水平退回到青春期前,免疫力也随之回落。
三天禅修的行程
每天上午九点开始。上午三段禅修,中午简素斋饭,之后一小时午休;下午再四段禅修,结束后可以留下吃素食,也可以直接回家。第一段禅修由禅师用中英文双语指导静坐,并以集体诵《心经》开场。下午第二段也是同一位禅师讲解静坐要点。
每段禅修约一小时,其中37到38分钟是静坐,禅堂里灯光昏暗。木鱼一响,大家慢慢从静坐中舒展双腿、缓缓醒来,接着鱼贯起身在禅堂里经行。禅师会用敲禅板的速度提示行进快慢,先慢后快,持续约十分钟;禅板再响一声,全堂止步,随后宣布自由活动时间,也是十分钟左右。铃声一响,学员各自归位。下午这场,禅师的讲解比上午第一场略深一些。整个禅修期间全程禁语。
中午用餐时,有主持和尚带领大家做餐前仪式,多少有点像基督教的餐前祈祷。我心里一直纳闷:禅坐本身不就是一种休息吗,为什么中午还要特意安排一个到一个半小时的自由时间?后来想想,大概这段时间其实是为了照顾组织禅修的师傅们才安排的吧。
禅修体会
每天打坐一小时,我已经坚持了一年半左右,单次最长能坐到两小时,所以我以为禅堂里每段40分钟的打坐对我不算什么。结果第一天到了下午第二课,腿就变得异常不舒服——大概是禅堂的坐垫不够高,垫子也太硬。在家打坐时我是在地毯上铺垫子,即便坐满两小时,只要中途换一下腿的姿势,也能轻松撐下来。可禅堂里的垫子比地毯硬得多,坐垫高度也不够,每隔15分钟就要换腿,膝盖和压在下面的脚背都疼得难受,只能一腿竖起、一腿横放地凑合坐着。
到最后一天我才想明白问题所在:在大垫子上再铺一层布盖住膝盖,坐垫上再加一块折叠的绒布,腿部不适才算解决。那一整天七堂课,我都能散盘或单盘坚持坐下去了。
至于打坐本身的效果——晚上的睡眠明显好了不少,一到九点就熬不住,直接去睡。我想这大概是因为白天几个小时完全脱离了网络信息的冲击,大脑不再因为渴求多巴胺刺激而长时间保持兴奋,入睡自然容易得多。
衣物材质、荨麻疹与禅修
禅修对着装的要求是宽松朴素。第一天我穿的是柔软舒适的32度连帽防晒衫,搭配迪卡侬的宽松徒步裤。其实在这之前几天,我的腿上已经偶尔冒出风团样、和皮肤同色的鼓包,不过很快又消退;睡觉时头皮还有种针刺般由内而外的痒,已经轻微影响了睡眠——这些其实都是身体提前发出的信号,只是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我到得早,被安排在中间第二排,正对着那座金光闪闪的佛像。我注意到中间这尊佛的手势和两边的不太一样:并非双手叠放在身前,而是一只手手心朝上放在双腿中间,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打坐时,我偶尔也模仿这个手势。
禅堂里冷气的声音极轻,轻到我很难判断空调到底有没有开着。坐下的前二十分钟,我觉得异常憋闷,心里嘀咕:照我看天气并不算热,可几乎家家都开空调的美国同修们,怎么能忍受禅堂里这股闷气?之后每一课我都觉得闷,只有坐到后半段才稍好一些。
第一天结束回家后的晚九点,红疹就爆发到了全身。我当时就意识到,第二天该换成棉麻衣服去禅堂了。化纤的32度衣服手感再柔软,终究是户外爬山徒步的装备,坐在室内,是不是该换回棉麻才对?果然,第二天、第三天换上棉麻衣物后,那种憋闷感再没出现过。而且打坐时,我能清楚听到空调停转后更进一步的安静。这让我反过来想:为什么第一天我始终听不出空调运转和停止时的声音变化?也许是坐的位置不同,也可能是那种闷感让我根本静不下来,连带钝化了我对声音的觉察。
那晚全身爆发的红疹让我几乎没睡好。翻出柜子里四年前用过的两种药水涂上才勉强入睡。照镜子一看,脸都肿了。这是这种红疹第二次造访,我已经知道它的脾气——晚间九点皮质醇水平最低时最为猖狂,到了早上就会安静许多。
第二天起来,红疹确实好了不少,不用再像第一天打坐时那样不雅观地伸手去挠,只是脸还有点肿。换上棉纱上衣和棉质裤子后,第二天打坐回家,我心里盘算:禅堂打坐的效果好像也没比在家里强多少,要不要坚持去第三天?思想斗争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决定照去。
一些旁观
第三天禅修结束时,有学员留在禅堂走廊里聊天,说话声在寺里回荡,像是被大坝拦了许久、忽然开闸放出来的河水一样响——用语言交流,终究是人类难以抑制的本能。
第三天的最后一堂课改成了学员和师傅的问答。那天边排座位上,我注意到一位新来的女士:个子不过一米四,南亚面孔,五十来岁,脸上似乎布满红疹,神情看起来很紧张。问答环节,我发现她的英语没有任何口音,但提出的问题却只是半句话,听不出她真正想问什么——她说的是”想杀死某个人”?师傅自然也无从回答。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句”kill somebody”和她身上那种紧张气场,倒是莫名地吻合。
还有一个细节:主持和尚提到大家可以给师傅供养红包,我邻座一位白发的美国女士在桌上放了一个红包,坐在她另一边的那位南亚女士,貌似开玩笑地拿起红包又放回去了。整体而言,这位南亚女士给我的感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三天禅修后
三天结束,我的荨麻疹完全消失,没有像四年前那样拖成慢性病。这要归功于有了经验——知道了触发此病的元凶,加上三天禅修、三天素食的配合。第三天坚持去禅堂,这个决定是对的。
禅师说年底寺里会办禅七,要住进禅舍里修行。也许,我会去。

